| 公示第一天,竟收到恶毒攻击的匿名信
2004年5月8日,黄金周刚刚结束。早上,我走向办公室,像往常一样,一路上和同事们热情地打招呼。这天是省委组织部对20名副厅级公选干部任前公示的第一天,我也在这20名内。这回省公开选拔副厅级干部,在处长位置上已经工作三年的我,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公示阶段。
同事们陆续到了,有几个人围在办公桌前说着什么。作为领导,我本不应该偷听下属谈话的内容,但传入耳朵的议论,让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。
“真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会出现这样的爆炸新闻!实在不可思议。”一个同事低声说,“好像每个人都收到了匿名信。”
“别乱说!”另一个同事拍拍那人的肩膀,“处长绝不是那种人。”
忽然,他们中的一个看见我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聚在一起的人马上散开,若无其事地坐回各自的办公桌前埋头工作。
随着脑子“轰”的一声,所有的轻松和愉快眨眼间被炸成了碎片,我强撑着保持面部平静的表情,走进自己的办公室。
我以最快的速度去拆夹在报纸里的那几十封信,拆到第五封时,目光连同思维一下子都僵住了——信是用A4纸打印的,信里的遣词用句都充满恶意,说我和周德荣不配成为副厅级干部,因为两人均有生活作风问题。信中所说的作风问题是指我和周德荣关系亲密,还特别强调我去过周德荣家,而当时他妻子不在家。我这才想起,周德荣也在公示之列。
把信捏在手里,我呆呆地坐着,不知应该做些什么,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和周德荣交往的片段。对个中的每一细节,我都思量好久,直至它变成一堆碎片,再努力把它们连缀在一起,寻找变成现在这种说法的原因,推敲每一种可能。
1998年9月26日晚上9时多,我还在加班,为领导写讲稿。这时,一名头发浓密的中年男人推开门,见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,不禁愣了一下,然后彬彬有礼地点点头。原来,他以为处长还在加班就来了。他简单地作了自我介绍。没想到,他就是已经出过几本散文集的本市第一才子周德荣。而听到我的名字时,他也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,因为他也在一些报纸杂志上见过我的名字。那天,他一直站在门口没进办公室,我们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。临走时,他特意叮嘱我,要好好干,把工作做严谨些。我记住了他诚恳的目光。
事后打听,我才知道:周德荣原先也在秘书处工作,如今在某开发区任职;他的婚姻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,妻子在橡胶厂做销售部经理,和一个外地客商有了婚外情,一次,妻子和情人约会,被他撞了个正着,他竟然绅士般让那个客商走了,还理智地对妻子说,他会主动放手,让她得到幸福,他妻子却死活不同意离婚,就这样,他们夫妻俩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,却分别住在两个房间。
后来,在一次聚会上,我和周德荣交换了电话号码。从那以后,我们经常在电话里探讨文学创作。那段时间,我的婚姻也处在比较难堪的状态。
我的丈夫名叫王伟,在公路设计院做副院长。他见我没日没夜地工作,总是有意无意地念叨什么女人要把饭做好、把衣服洗干净就行,还大赞楼下的王阿姨,说她一辈子就在家里侍候丈夫带孩子。我成为秘书处处长后,他更是整天唉声叹气,好像我的职位升迁给他带来了奇耻大辱似的。
“婚姻中的男女,就像是搭积木。”周德荣分析,“此消彼长,这样才能保持平衡,生活才能一天天地、平稳地搭建起来。所以,大家都要让步才行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回家做煮饭婆?”我不同意这观点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周德荣笑起来,“你可以考虑让王伟回家做煮饭公。”
我不由得也笑起来。
和周德荣聊天,就是这样愉快。我慢慢被他的机智和博学吸引,不时联想到《诗经》里的那句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想到这些时,脸会红起来。
周德荣是有妇之夫,我是有夫之妇,在这样的两个人之间,会发生什么有结果的故事呢?为了不让自己萌生非分的念头,我特意请周德荣到一家餐厅吃饭,介绍他和王伟认识。谁知道他们没有成为朋友,我却和周德荣来往更多了。
我和周德荣都追求上进,都希望能够充分展现自己的才华与实力。得知省里公选的消息之后,两人都为对方打气。我们知道这对个人事业来说是很关键的一步,也知道在机关工作,私人关系不适宜过于密切,所以相互之间的交流多是通过电子邮件,或手机短信,实在不得已才见面。
通过笔试后,我第一时间上网去看电子邮箱,邮箱里已静静地躺着一封信,没有称呼,没有署名,只有两个字——加油。我微笑着给那个熟悉的发件地址回复了三个字——你也是,然后把那封电子信件永久删除了。
在互相鼓励中,我们通过了严格的资格审查、笔试、面试等关,进入了公示期。匿名信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出现,极有可能让我们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像肥皂泡似的转眼消失。
不知为什么,我很想给周德荣打电话,按键了,可是话筒里传来已关机的提示音。
我无力地坐在椅子上,感到口干舌燥,却不敢走出办公室去打水,不敢面对那些狐疑的、充斥着问号的眼睛。我想,如果这时候走出去,自己也许会被口水淹没。
更惨的是,家庭没有成为避风港,急风暴雨几乎毁了我的婚姻。
陷入困境时,期盼拥有给予支撑的肩膀
晚上,回到家里,王伟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茶几上放着一封一模一样的匿名信。
见我走进家门,王伟二话没说,就把那封匿名信摔到我的脸上,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,咆哮道:“你有什么解释?”这是结婚后他第一次打我。
我盯着王伟,仿佛是看着毫不认识的人似的。
见我不说话,王伟更加恼火了,就像因其他动物入侵而愤怒的雄性猩猩,抡起椅子,依次砸向一件又一件家具。很快,客厅遍地狼藉。
我从没有想到,温文尔雅的王伟会有如此大的破坏力,只在短短的几分钟,他就把好端端的一个客厅砸得稀巴烂了。我不忍目睹,用手捂着脸,轻轻地把嘴角的血迹抹去,心里一片冰凉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说:“我不解释。正在公示期间,我相信这是别有用心的人耍的卑劣手段。我是你老婆,你是相信我,还是相信匿名信?”说着把那封匿名信扔进了垃圾桶里。
王伟不吭声了,气呼呼地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。
我又强调了一遍:“我不会解释什么!你要离婚的话,我明天就陪你去办手续。”转身去把被子搬进了客房。
“我早就说过,”王伟想拦住我,伸出手来,但很快又缩了回去,“你应该回家来,把心放在我和儿子身上。”
“女人同样需要有自己的事业!”我情绪激动地回应,话音未落已大步流星地走向客房。
“咣当”——关上客房门的那一刻,王伟仍在大谈他那套女人应该回家的理论,还不时重复匿名信上的某些话。独自呆在房间里,想到丈夫的不理解,还落井下石,心里真苦啊,我忍不住扑在床上,压抑着声音流泪。
我的确去过周德荣家,就在他女儿生日那天。周德荣不止一次说过,他女儿好可怜,做妈妈的一次也没有给她过过生日。前几天,他女儿给在外地出差的妈妈打电话,说自己喜欢妈妈买的蛋糕和蜡烛,可她的愿望没有实现。那天晚上,我买了蛋糕和蜡烛去了周德荣家,对他女儿说,这是她妈妈托我捎给她的。临走时,周德荣在门口眼含热泪地不停说感谢话。那一刻,平时果敢坚毅的周德荣显得是那么无助,我内心不禁涌出些许怜爱。
那封匿名信令人发指的就是,利用一部分真实内容,掺杂着恶毒的攻击,让人真假难辨。
第二天,我给周德荣发去短信,问他是否也收到了匿名信。他很快就回复说,他所在的部门上上下下都收到了,估计上级领导也会收到。
不知怎么的,我忽然很渴望见到周德荣。那封匿名信令我在单位和家庭腹背受敌,我十分需要支撑,而这个支撑非他莫属。我还有这样的感觉,在这个艰难的时候,他也需要支撑。这么想着,我把约见他的短信发了出去。周德荣却沉默了很久,才回复说同意在市中心公园的湖边见面。
我赶到中心公园的湖边时周德荣还没到,看了看表,已是晚上9时多。夜晚的湖边有些凉,四周空无一人,令人胆战心惊。等待中,我不停地猜测周德荣是怎样下定决心,在这样的非常时刻答应与我见面的,心想:这至少说明我和他都是坦坦荡荡的。
“你知道吗?”我喃喃自语,“我们需要互相支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身后传来周德荣的声音,“不然,我不会来。”
我吓了一跳,转过身去,发现周德荣正在微笑地看着我。
我们默默地相对而立。这时,我才闻到夜风中竟然有花香。一朵早春的花飘下来,落在我的头上。周德荣走近我,轻轻地替我把头上的落花拂掉。
“压力随时随地都有,重要的是必须顶住压力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只能选择以这种方式成熟。”
“我怕自己顶不住。”我眼睛发涩,声音沙哑,“我是女人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将目光投向远处,“从政的女人难啊!”
那一刻,我眼里全是泪水,很想忍住不让它流下来,可不争气的泪水还是决堤而下。
“哭过就好了。”他转过身去,声音也有些沙哑。
我拼命地点头,从后面抱住他,把眼泪抹在他的肩上。这是我期望的肩膀,宽厚,有力量,能承载任何压力。我真希望时间就这样停顿下来,让我好好靠一靠这样的肩膀。我太需要理解、呵护和支持了。
良久,他叹了口气说: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我点点头,跟在他的身后走到路边。
周德荣是开车来的。他到外县去搞调研,有同事打电话告诉他关于匿名信的事,让他赶紧回来,他起初没有当一回事(这种在关键时候出现匿名信的情况,他在机关工作了那么多年,怎么也见过几次),仍然继续工作,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,直到在回来的路上接到我的短信,又接到一位老领导的电话,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车子驶到我家所在的小区门口,周德荣把车头调转过来,停在暗影里。我没有马上下车,而是和他静静地坐在车子里。在这一刻,他有些慌乱地将一张CD放进音响,让那首我常常哼唱的《盛夏的果实》缓缓流出:“也许放弃\才能靠近你\不再见你\你才会把我记起……我要试着离开你\不要再想你\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……”
“你儿子还乖吧?”周德荣忽然打破沉默。我没回答。两人又静静地坐着。路上没有行人,也没有来往的车辆,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人似的。
我必须下车了。周德荣伸出手来道别,在两手相握的那一瞬间,我分明感受到他的手温热且有力度。直到走进家门,我仍沉浸在他给予的力量中。
客厅里亮着灯,王伟坐在沙发上,面色铁青。
“你不用解释什么!”他“啪”的一声使劲拍了一下桌子,“这就是你给我的最好解释吗?”
看来,王伟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。
我还是不想解释什么,只是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进客房。
躺在床上,我久久无法入睡。王伟也没睡,他一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直至次日凌晨时分才回卧室。
想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,我悲从中来。我看重自己的事业,却因为一封莫须有的匿名信而面临着如此大的危机;我看重自己的婚姻,可继沉闷无趣之后,它会发生怎样的改变?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失败的女人。
电话已接通,说出的只是走样的心里话
2004年5月14日,公示结束。很明显,那封匿名信对我和周德荣都很不利。据说,周德荣面对一些老领导或老部下的询问,一直没有澄清什么,只是一笑置之。那天,打开电视,本地电视台正重播新闻,其中有一条是关于开发区的,台上的领导席中,周德荣正襟危坐,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自信笑容。
我心里有种异样的疼痛,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帮助他。我虽然对事业也很看重,但毕竟是女人,周德荣则不同。对男人来说,事业就是生命,如果没有了事业,那么也就等于这个男人已经死了。我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做点什么。
5月26日,我站在领导办公室的门前迟疑了很久,才鼓起勇气敲门。在秘书处做秘书时,我经常为这位领导写讲稿,他也曾在不同场合对我的工作表示认同。
真正坐到领导面前时,我却完全不紧张了。我把手平放在腿上,尽量显得平静、自然:“我想和您谈谈心。有封匿名信,说我和周主任之间的事。我以党性担保,那绝对不是事实。”我不知道自己这样说能不能帮助周德荣,只感觉这是唯一可走的路。
领导平静地看着我,平静得让我感到不安,不安得几乎想夺门而逃。然而,既然已经开始说了,我只能继续说下去。
“小王,你的心情我理解。”听完我的讲述,领导为我倒了杯水,语重心长地说,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那些流言蜚语,绝对不会成为提拔干部的障碍。你的工作一直做得不错,安心工作吧,不要受外界影响。至于周德荣同志,我们也是相信他的。”
从领导办公室出来,我感到轻松了不少,很想给周德荣打电话,可拿出手机,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我和他之间,应该有这种默契。
外面的风言风语还在传个不停,平常和我来往的朋友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,我唯一的交流对象只有周德荣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会发短信给他,和他互相鼓励。
“累了。”我发出两个字。
“累,也要坚持!”他回复。
我在与周德荣的交流中汲取力量,有时甚至想,如果正值青春年少,不管是他还是我,也许真的会选择对方。
2004年6月5日是我的生日,可今年我把自己的生日忘了。那天,走进家门,我习惯性地往客房走去,却发现王伟和儿子坐在桌旁,守着一大桌子菜。
见我进来,王伟父子一起唱起了生日歌。我的眼睛湿润了。这是自匿名信事件以来,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家庭的温暖。
我强忍着泪水,吃完生日蛋糕。
睡前,王伟把我的被子抱回卧室,把灯调到最暗,然后紧紧地搂住我,低声说对不起,抚摸我脸上曾被他打过的地方。他告诉我,他现在已能体会我所承受的压力,也相信我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他、对不起这个家庭的事情。他还说,从这天开始,他要全力支持我,做我背后支持我的男人。
奇怪,他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转变?在我追问之下,王伟告诉我,周德荣特意找他谈了一次,把事情的原委全告诉他了,还根据对我的了解,提议他从哪个角度了解、呵护我这个要强的妻子……
“周德荣说,”王伟轻轻地搂住我,“婚姻只有互补、互让才能幸福、安宁。”听了这话,我一下子走神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收到周德荣的短信:“祝你生日快乐!希望你能喜欢我的生日礼物。”
那一刻,我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滋味,既有甜蜜——因为有如此知心的朋友,也有失落——因为知心的朋友亲手把我们的一些发展可能扼杀了。我没有给周德荣回短信,只是把他的短信保存起来。我想,如果可能,我将会把这条短信保存一生。
很快,对我和周德荣的任命都顺利下达了。只是,与任命下达的同时,周德荣申请调到另一座城市去。随后不久,传来他离婚的消息。我一直在想,什么时候打个电话给他,但是,始终想不出一个理由。
2004年7月3日,我实在按捺不住,给周德荣发去一条短信:“希望能请你吃饭。”下午,周德荣才回复:“我正在去外地赴任的路上。”我顾不了那么多了,马上就打电话给他。我想告诉他,他一直在我的心里,他是我的知己和老师。我要告诉他,当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,其实也握住了我的心……
然而,电话接通的时候,我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祝你一路顺风。”周德荣在另一端沉默半天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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